诗书双灿 禅慧独清——追忆诗人书家赵朴初先生

  岁至清明谷雨,每每易生感时怀旧之情。自庚辰小满(2000年5月21日)赵朴初逝后,例常的春去夏来,因为缅怀朴老,更增添了不少“槐序复新,故人难旧”之思。

  基于这种思想,朴老对海内外前来敬求诗书墨迹者,总无烦言。大至榜匾、墓碑、长篇经文,小到题署书名、纪念册和纪念照片,朴老皆一一应酬,从不懈怠。纵那些柳叶般细小的书签和字条,也一丝不苟,也一样诗书双璧。有缘者欣赏把玩之余,皆对朴老德艺肃然起敬。

  朴老一生爱国爱教,创作了大量歌颂祖国河山、宗教文化和历史胜迹的诗词曲,而这些文学作品又大都挥毫落纸化成了广结善缘的凝香墨玉。九州的古刹禅林,自不必说,就是飞至重洋异域,随意探访某处唐苑华府,骋目而望,楹联匾额花窗月门上镌刻的朴老墨迹,无不让人在仰止观止的同时体味到大中华文化乡情的温馨。

  朴老平生殊胜因缘无尽,行善无尽,其诗书墨缘也无尽。1993年,朴老提出中韩日三国佛教界建立“黄金纽带”的构想,并为之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其间,在向世界宣传中国的宗教政策,为亚洲和世界和平作出的巨大贡献中,朴老常常借重诗书作品广结善缘,的确颇多方便。朴老认为佛教教义是宣扬“善求必应善报”的,“既然诗书结缘能饶益众生,所谓‘善意缘千结,人情纸一张’,我们何乐而不为呢”。

  青年时代的朴老,即有诗书作品献于义卖或救人急难的善举。此后70年来,因其诗书墨迹,世称特出,故藏者愈加珍爱厚重,而朴老却乐善无求,无私奉献,从不由中私沾半文。朴老墨迹遍及国内名山大川,甚至医院学校、书馆公园、花乡水库,已难以计数。他还为海外佛教界书写了大量墨宝(例如为日本天台宗、曹洞宗、净土宗等宗教团体撰书碑文、偈语和匾额),甚至对藏传佛教、南传佛教僧伽教育等也倾注了无私的关注和奉献。近20年中,朴老仅为藏传佛教出版的画册、经着等题写书名就有百部之多。因为朴老一向以诗书作筏,如此弘法度生,德雨化人,所以廖承志、陈毅和启功先生皆尊称他为“赵菩萨”。

  佛门本善,素本天理、公道和良知,然而并非无视爱憎是非。“赵菩萨”翰墨随缘,几乎是有求必应。但是,面对大是大非的政治风云,或是参与学术领域的论辩争议,在洞察是非曲直上,朴老都心照澄彻,未必低眉便可欺,自有佛门四众弟子“莲心无滞碍,遇事总分明”的清骨和气概。尽管康生等政治权术家多次索乞过墨宝,“赵菩萨”都竖得脊梁,从未掷之片纸只字。1993年4月笔者曾向朴老问起此事,朴老回答很幽默:“不闻远公和尚曰‘沙门不拜王者’乎?”大家会意而笑。

  1965年中国书法界发生过一场有关“王羲之《兰亭》真伪”的辩论。当时以持“伪托”说的郭沫若等人,和持“非伪”说的沈尹默、高二适等人各为论辩一方。此事本属学术性论辩,但因康生插手,使问题复杂化。不少学者和书法家,或作壁上观,或噤声如蝉,暗忖事态发展。当时沈尹默先生曾写诗寄与朴老,其中一首小序说:“顷得京中友人书,说及马路新闻,《兰亭》自论战起后,发生许多不正当的地域人事意见、分歧、揣测,仍用前韵,赋此以辟之。” 朴老次韵七律复寄之,诗曰:

  好凭一勺味汪洋,剖析精微论二王。

  运腕不违辩证法,凝神自是养生方。

  功深化境人书老,花盛东风日月长。

  一卷感公相授意,岂徒墨海作津梁!

  朴老明知康生是有恃无恐的“刀笔吏”,却“法眼无私,无非是道”地公开赞扬沈尹默“剖析精微论二王”,并充分肯定了沈先生不仅人书俱老,而且坚持真理,人品可仰(“岂徒墨海作津梁”)。二人诗出,远播海内外,虽然当时难言者多,仗义执言者少,仍有不少学者对朴老的正笔无畏表示了由衷的敬服。

  十年阴霾之时,着名佛教学者、书法家虞愚和朴老在一起抟过煤球。虞愚先生说:“劳动之余,他(指朴老)就是看书写字,吟吟诗。那时,我们都写过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宋代王令句)……”1969年,朴老以行草书写自作诗《风云》,曾亲自送到中南海警卫室转呈毛主席“赐览”,因诗中有“渐觉片言能耳顺,偶然得句尚心雄”二句,知者为之心忧,谓其“胆大包天”,他却十分泰然。在国家和民族命运经受严峻考验的十年,朴老以笔为戟,作诗136首(见《片石集》),大都以行书出之。1972年1月8日的《陈毅同志挽诗》,1976年1月9日的《周总理挽诗》,1976年7月8日的《朱委员长挽诗》,稍后的《洪湖曲·丁巳吊贺龙同志》,以及1977年秋在赖少其先生《万松图》上为邓小平同志复出登高一呼而作的古风等诗书作品,不仅表明朴老作为诗书大家忧国忧民,自觉肩负笔写时代的使命感,而且从这些作品沉重的沧桑憾和忧患情中,我们都不难读出朴老 “锋铦何减吴钩,不辞流血对摩罗”(朴老题画诗)的战斗精神。

  报恩无尽 利乐有情

  报恩,是朴老恪守终生的思想。朴老说:“报恩,缘于善。志当存高远,恩报总平常。”成立北京书学研究会、中国书法家协会和中华诗词学会时,朴老都谈到报恩。他认为,人生一路,无奈风雨,定念最不容易;涓滴必报,就是感恩报善。“我们共沐数千年诗书画界前贤的文化法乳,方有今朝。最好的还报就是昭着前贤功德,墨香传承,弘扬中华文化。学书作诗有成,要报师长恩国家恩;挥毫能结善缘,要报朋友恩人民恩;得文化熏陶、水土养育,要报故贤恩天地恩。大家报恩扬善,中华百业振兴,更况书学呢”。

  朴老虽然每日忙碌佛事,还要兼及社会各种文化活动,但是若逢诗书爱好者,即使是年轻后生来访,他都躬奉相迎,谈笑风生。他不但耐心展看他们的习作,而且还温馨蔼蔼地指其不足而坦诚言之。第二届中国书法篆刻展之后,笔者随赵家熹陪另外一位北大老师去请教朴老。因为那位老师的六幅作品中出现三个错别字,朴老问“看见书友写了错别字,当如何处理”,见我等犹豫,朴老笑道“交友最贵相知以诚。见错不纠,是不报友情;他若听了批评,对你们耿耿于怀,也是不报友情……”闻朴老此言,不啻醍醐灌顶,原来“报恩”还有如此丰富的内涵。联想到朴老为《中国书法》创刊所题贺的“凤翥龙翔,书法大昌。王开笔阵,钟列雁行。以文会友,相磨相济。四海八纮,怡怡兄弟”,方知浩浩书史洋洋书论中频频过眼的那些“雁行、会友、切磋”等皆有深意,也愈加钦佩朴老虚舟明鉴的博大胸怀。

  朴老一生无时不在报恩。大处说,只要于国家于人民于文化有利,俱是善;小处看,于道德于气节于品格有碍,俱是恶。朴老多次教诲年青人:“我们都是一滴水,只要尽力为之,滴水可以奔入江海,永不干涸。唯有身归大海,滴水方得功德圆满……”

  “滴水精神”是朴老舍身恩报的最生动形象的表述。所以,他终生奉行“众善必举,诸恶休为”的原则,竭尽全力地实践舍身恩报的“滴水精神”,从不以小善而不为,直至90高寿,尚在医院病房自制书法书签,用小楷精心书写“生有始终,缘分无尽”、“门前流水尚能西”(东坡词句)、“慧烛长明,报恩不尽”、“庄严国土,利乐有情”等赠送给来访者。

  熟悉朴老的人都知道他非常尊重历史,一向主张保护书法文化传承的本相,他认为,古迹名胜的书法旧匾故联是历史的纪录,不管当初是何人所书,只要已经成为史迹,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了,就不能随意更改。朴老说,“忠奸之论,可以道德功罪断定,但不能论处那人书写的墨迹,除非书写的内容有什么问题。尊重历史,也是保护中华文化”。1992年9月15日朴老访问嘉峪关时,当地政府请求朴老题写“嘉峪关”,以便换下过去蒋介石写的城名。朴老婉言谢绝道:“改变历史的本相,就是否认原本的客观存在。蒋介石写过‘嘉峪关’,这已经是历史了,改变它做什么。今天你改一下,明天他改一下,还有真实的历史吗?”1994年5月北京有通知全市取消繁体字牌匾的一道“限时令”,中国书法家协会研究部召集在京文艺界的学者、书法家,在人民大会堂开了“汉字·书法·美学·传统文化”座谈会。朴老虽然没有莅会,闻讯后立即表态说:“我主张‘识繁用简’,繁体字是历史文化,抹是抹不去的。北京是古都,旧匾故联上的文化可以明鉴古今。谁把北京的牌匾都换了,就不怕写入京华历史吗?”此言一出,振聋发聩,影响非常之大。

  当代书法艺术作品因为传统书写习惯或是书家对汉字造型审美的持重,大都以繁体字出之。朴老应允书写诗文时,总是很细心地问对方“要繁体还是简体”。有时忘了询问,就各书一纸,让人自选。大家认为朴老是书界泰斗,片纸俱宝,任意挥毫即可,朴老却道:“虽然选用繁体的多,但学校、医院、少年宫等处仍需简体。翰墨结缘,让人家选择,就是与人方便……”1983年岁暮,《医药报》在重庆创刊,请朴老题写报名。朴老繁简各书一纸,报社选了繁体。两年后,此报更名为《中国医药报》,又去乞赐,朴老依旧欣然为之,毫无怨尤。

  上个世纪末,在经济商潮的冲击下各家各派书画艺术作品纷纷走向市场,因艺术水准、价值定位、职务挂钩、拍卖炒作和收藏方选择的随意性等多种原因,名利之争日剧,书界出现了一些与“雁行会友、怡怡兄弟”的氛围大相径庭的丑陋现象。1998年初夏,朴老对启功先生说:“比金钱传之更久远的是诗书画,比诗书画传之更久远的是缘份友情。这些人自缚名缰利锁,又互相攻讦,如何再论风雅二字。”稍后,有次开会遇到刘炳森先生,朴老问了一些书界情况,又说“书家有了协会,实属不易,应当感恩报善,奈何如此”。

  1998年夏,中国发生特大洪水灾害,灾害面积为数十年之最。朴老首倡中国佛教协会举办大型“赈灾书画义卖周活动”,京津地区乃至全国的书画家闻之,立即翕然而从。从8月8日开始,为时一周,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朴老带头献出精品,首日义卖18万元。在场的启功、沈鹏以及书画界的大家都为朴老的倡议和开笔得彩热烈鼓掌。翌日,有人闻讯后从外地匆匆赶来,朴老又挥毫奉献;还出面与无锡祥符寺住持无相法师商议,又募得善款40万元,共计募捐100万元全部献于救灾。这次赈灾义卖的成功,又一次以他的“滴水精神”昭着了“庄严国土,利乐有情”的大慈大悲。

  1992年朴老与叶嘉莹先生等词学家商议在幼儿园增设“古诗唱游”一课,并关照多方面予以支持。朴老计划先试作“古诗唱游”,随后试行“书苑漫游”识写汉字(间以古篆),让幼童接受中华传统文化的熏陶,自幼养成“习静柔性,报恩善心”,以后再经学校教育和社会历练,磨砺成才。因为当代中国幼儿教育尚在探索,加之此类师资奇缺和家长选择的功利化倾向,好事多磨,令很多心仪国学启蒙的幼童家长惋惜怅叹,但朴老的美意予将来的教育可否有高瞻远瞩的意义,愿“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王羲之《兰亭集序》语)。

  2000年春节后,朴老在医院方桌上写下行书“慈忍”二字,这是应“日中书法交流展”创作的一件条幅。此展规格极高,由日本读卖新闻社、朝日新闻社、每日新闻社、NHK、中国文联、人民日报、中央电视台和中国书法家协会等联合主办,旨在迎接新世纪时宣扬“和平·友好”的文化大主题。5月21日在陕西博物馆开幕那天,中日两国书家簇拥在朴老的“慈忍”与启功先生的“半亩清风”行书条幅前排队照相。就在当晚,“新闻联播”播放了朴老病逝的哀耗。宴会上的中日书家当时非常震惊,俱相拥挥泪,哀惋不已。朴老一生的奉献都体现了“慈忍”二字,他最后选择以“慈忍”为绝笔告别书法界,留下的启迪和思考,岂止是对书法界,即使对佛教界和当今社会来说也是沉重而深长的。

  1963年6月15日日本举行鉴真和尚圆寂1200周年纪念法会时,朴老奉送的一尊刻着“万世同薰”书法的香炉,供奉于唐招提寺,香火不绝,已经40余年;1987年岁暮,朴老为日本天台宗宗祖传教大师最澄上人(最澄:公元767-822年,日本古代书法大家)塑像所题写的行书“合掌”,至今还镌留在入唐船发地(九州筑紫太宰府)的纪念碑上;1995年6月国清寺为智者大师(天台宗开宗祖师)、大觉国师(高丽天台宗祖师)和上月圆觉祖师(近代韩国天台宗大师)敬立的“中韩天台三祖纪念堂”落成,朴老手书纪念堂匾额及三祖生平行状碑,至今仍在天台山云烟迭翠之中……然而,朴老却驾鹤西行了。

  2001年12月,安徽省人民政府批复安庆市修复赵朴初故居,2003年8月,时任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国政协主席李瑞环先生为故居东二进正门大匾题书“赵朴初故居”。

  现在,故居大门门楣上镶刻李鹤章(李鸿章二弟)楷书书写的“世太史第”,两侧楹联袭用旧语,曰:“江山如画,物我同春”。瞻仰厅正中为朴老铜像,铜像背后的屏壁上端悬挂着赵畇女婿李鸿章题写的“四代翰林”金字匾牌,匾牌下方是朴老手书的遗偈:“生固欣然,死亦无憾。花落还开,水流不断。我兮何有,谁欤安息。明月清风,不劳寻觅。”

  朴老真地走了。

  摩挲朴老墨香长袭的书迹,重温其语重心长的教导,缅怀其清雅高尚的艺德,总觉得朴老还在我们身边。1988年夏天京华诗人书法家聚会时,朴老款款进来,笑吟吟地和大家一一握手的情景,至今仍时时现于眼前。就是那天,老前辈们说起“书债多累”的话题,启功先生笑道:“‘赵菩萨’的诗书墨迹是弥天花雨,能应对八方,功德无垠无量,阿弥陀佛……”

  昨天,去看望敬爱的朴老夫人邦织大姐,又走进了那座为海内外许多文化人熟悉的简朴小院。听邦织大姐指着书房陈设说“保留原样,似乎好些……”时,仿佛又看到了曾经朝夕伏案于此的朴老。追思往昔,感慨良多。书架上《鲁迅辑校汉魏石刻手稿(碑铭、造像、墓志)》、《米芾墨迹大观》、《孙过庭〈书谱〉》和“二王”散帖等图书,依旧静置在尘封之中。夕晖透过窗棂撒在地上,浮起金光莲漪。院中的金银花在朴老去后已日渐萎谢,而满地盛开的白色玉簪花,似簇簇哀雪,为我们祭上了最诚挚的祈愿。

  朴老没有走远。他是一朵祥云,永远护佑着书坛的净土,让我们缅思无尽。

  丁亥七月处暑后七日于紫竹斋灯下

作者:林岫

责任编辑:李娇 lij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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