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朴初先生对中国佛学“正本清源”的态度

  近读史学家顾颉刚先生在《枫林村杂记》,见其记述已故中国佛协主席赵朴初先生谈论禅宗的话,颇有见地,弥足重视,朴老对他说:

  释迦牟尼所创之佛教,本为心物二元论。其后势力日大,党派渐分,唯心论遂占上风。唯心主义之最高峰,是为禅宗。禅宗极度夸大主观能动性而抹杀客观世界,大失释迦立教之本意。[1]

  顾氏为史学大家,立论谨严,此记应相当可靠。且此系朴老平素聊天的言论,并非官场套话,尤显得珍贵。赵朴初先生为太虚大师人间佛教思想的传人,平生与致力于佛学“正本清源”的现代佛学家,往往有同气相求的思路。“释迦牟尼所创之佛教,本为心物二元论”观点的提出,或即本于吕澂先生,这一观点在吕先生的作品中经常有所表述,若《印度佛学源流略讲》中说:“一般说来,印度的哲学,除顺世派唯物主义者外,多倾向于二元论;佛学,当其发展到谈哲学问题时也倾向于二元论。”其中尤以经量部为典型,吕先生谓:

  以胜受为代表的经量部,又是二元论者。他从二元论立场出发,综合譬喻师的细心说与《大乘阿毗达磨经》的藏识说,把“随界”解释为二元论的性质。二元论者,是讲名、色的,人为五蕴和合而成,其本质则为名(心)色(物)。他们讲细心时,以为心与色相依,从而也就同色联系了,所以“随界”之所“随”也包含有色的方面。关于界的构成,是色心互为因果:色可以构成界以存于心,心亦可以构成界以存于色。而构成界,则是通过“熏习”,如华香熏物,色熏习心构成色的种子,心熏习色构成心的种子,这也叫“心色互熏”。由此,随界之界,包含有心界、色界,以至于心色互熏。这种理论显然是吸收了譬喻师细心说,又受到《大乘阿毗达磨经》藏识说的启发的。但是,《大乘阿毗达磨经》以藏识为主,先有藏识,后有色境,这纯粹是唯心论的。经部却主张色法与心法可以互依互熏,而留习气以成界,抹煞了心物的先后、主次,明显地是一种二元论。所以理论上自然与该经有所不同,后来又在此基础上发展出许多说法。这些学说与有部的距离越来越远,其中有的说法对后世大乘却很有影响。

  印象中,吕先生早年的作品中,也有讲到这一问题的,不过一时没有翻到。赵朴初先生平生于吕先生之佛学甚为推重,赞誉有加。——吕先生九十寿辰时,朴老在贺信中评价说:

  居士继往圣之绝学,为法门之重镇。精义入神,昌明竺贤之心曲;显微阐幽,廓清内学之积晦。正法萦怀,功垂永久!

  1989年吕先生辞世,朴老亲撰《悼词》,对吕澂学术成就更有全面的评价:

  先生于佛教学术事业,笃志精勤,超敏缜密,早年卽被欧阳竟无大师比作世尊高足中智慧第一的舍利弗,以鹙子相呼。七十年来,他在佛学义理的研究和佛敎典籍的校勘等方面,抉微阐幽,勘同校异,有着许多新的发现和独创的见解,是公认的具有卓越成就的当代佛学大师。他在佛学义理研究中的重大发现之一,是从心性这个佛学核心问题上充分论证了印度佛学与中国佛学的根本区别,认为前者主张心性本净,是自性涅槃的心性本寂,后者主张心性本觉,乃是自性菩提。这一发现找到了一把打开佛学深奥之门的钥匙,从而使以往那些许多佛学难题得以迎刃而解,使一些伪经假论得以识破,也有助于正确地阐明宋明理学的实质和渊源。

  当然,这些并不能说明赵朴初先生与吕澂先生的佛学思路完全一致,更不能说明朴老对包括禅宗在内的“中国化佛教”的全部态度,不过联系到朴老平生与太虚大师、印顺法师、吕澂先生的友好交往看,他的思想是开放的,对于中国佛教传统之积弊,有深切之体认与关注,所以对近现代佛学上“正本清源”之努力给予了支持,至少是乐见其成的态度。

  这样看来,今之佛学界的某些人士,却把吕澂、印顺这些20世纪屈指可数的佛学大师当做了清算对象,实在是距离朴老宽容博大的佛学境界渐行渐远,这就也不用多说了。

  [1]顾颉刚:《枫林村札记》,见《顾颉刚全集》28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157页。

责任编辑:刘放 liuf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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